《廉砖里收藏的落日比人间厚重》

胡云昌

一

将墨汁煮沸，倒出砖砚

流出来的历史，滚烫

能写沸腾的汉字

恒温有人走后的暖，反衬有人去后的冷

这些烫手的文字，还能戳一戳某些人的脊梁骨

让他们在火热的烙印里，流一身冷汗

二

落日如药。那个时代病得悬而未决

他晒过的影子，可进入处方笺

关于药性，他和清风口径一致

他年轻时，料峭的脸庞

让岁月有了一颗警惕之心

他在一个朝代的伤口里，析出盐粒

并惊动了后世一个清廉的喻体

一块砖砚上，布满了青铜的光辉

他雕刻了自己的身影，入石三分

随墨汁一起研磨，写出的字

筋骨内敛，铿锵有力

三

春风不起，他不亮相

他一出场，就用高尚复制了太阳

用阳光修辞了我的一生。沿着光芒

我们互相照耀，彼此通感

人们掏出了内心的卷尺

测量一个人体内的锋芒

并将其磨砺成一根针砭时弊的银针

让一些人，芒刺在背

坐卧不安

一块砖石皈依了泥土

他雕砚，也在雕刻大地

雕一方厚土里的悲悯，雕自己的倒影

雕一场春雨，雕几声新雷

尘世里倾斜的笔墨，以及东倒西歪的人影

都被他雕刻得方方正正

黑夜里，随着雕刻的动作

他抖落了一身孤独的月光

四

一池浑浊的污水，不知道一滴清水

澄澈的孤独，尘世间最纯净的孤独

他只能把自己交给自己的倒影

他是一条在春天就开始分岔的河流

不随波，不逐流

他只想，清者一定要清

他将清流竖在身体里，站成血脉

他一直独行在一场圣洁的大雪里

像一束火焰，洞穿了寒冷

直抵人心，带着世间仅存的火种

拎着百年的清风，亮出干净的明月

五

廉砖斋，上天用雨

滴穿了整个夜晚。那三百块廉砖

在坚硬中沉默，像他的一生

有明显的纹路和坚定的走向

是那个朝代四平八稳的文章里，最陡峭的一笔

此时，有一种精神随风潜入

润物。无声

荒场，一小块已经废黜的人间

将光阴闲置，却不泄露半点月色

埋伏着小小的火焰

即便跳出人间，他也不适合做一个看客

被落日收藏的民间，略苦

尘世需要有自己应有的坡度

需要一个险峻的人，用命去拔一拔

尘世暗淡的灯火，施大地以锦绣

自生烟霞和桑梓

他以自身的清，驱赶世间的霾

将一个朗朗乾坤，在廉砖上

一刀一刀，雕刻回来

六

一方砖砚里，有人安身立命

写得出江山，装得住天下

方寸之间，品行端正

他用镇纸，压了压案头欲望的长势

用生于两袖的清风，遍访了人间

一张深邃的白纸，就彻底安静了